ERR-Σ · RADIO

A field recording practice grounded in the electromagnetic environment

一种基于电磁环境的田野录音实践

点亮 · 叠加 · 六十秒循环
select · layer · sixty-second loop
文字 · texts ↓

ERR-Σ-RADIO · 520 段 · 2026.01 — 2026.10。所有点亮的录音共用同一个六十秒周期,首尾对齐循环。
ERR-Σ-RADIO · 520 recordings · January — October 2026. Every selected recording shares the same sixty-second cycle and loops in alignment.

文字 · TEXTS

ERR-Σ Radio 监听笔记 · notes from listening

2026.11.02另一个日常Another Everyday

一天早晨,我打开接收机,听到两个物业人员正在讨论停车的事。

“谁的车停这儿了?赶紧通知业主,让他把车开走!”

一辆车挡住了小区入口。与此同时,频率上还有业余无线电爱好者正在通联。有人不断尝试呼叫这两个物业人员,希望他们换个频率,但对方始终没有回应。可能是对讲机设置了亚音频静噪,听不到其他人的呼叫。

那位爱好者想尽办法跟他们沟通,物业人员却一直在讨论那辆车。听着双方各说各的,谁也联系不上谁,我忍不住笑了很久。

早晨和白天,还经常收到工地塔吊的声音。

“吊、吊、吊!”

“落、落、落!”

“放、放、放!”

下面的人指挥,上面的人回应。我在不少业余无线电通信频率上都听到过这样的声音,有时会影响正常通联。但塔吊正在作业,不能贸然发射信号去干扰他们。一旦关键指令被打断,可能造成安全事故。频率发生了冲突,正在干活的人未必知道。

有一次,我听到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大爷在电梯里求救。电梯不动了,他按下求救装置,着急地催着:“快点给我打开!”

没说几句,信号就消失了。后来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在河边监听时,曾经收到过一段诵经声。许多人反复念着阿弥陀佛,声音重叠在一起,能感觉到集体诵经时的虔诚。后来猜测,可能是寺庙里某种无线设备产生的信号泄漏,但一直不知道来自哪里。

晚上,广场上有人带着音箱唱歌,用手机直播。有时候我能收到他们的歌声,却听不到伴奏。一个人就这样干唱着,有时实在好笑,但听得出来,他唱得特别投入,甚至听着有点感动。

饭店里吃饭、喝酒、聊天的声音,超市的安全提醒,烧烤摊和KTV传出的歌声,也会偶尔出现在接收机里。传播有时候就像一面放大镜,把原本分散在不同地方的日常突然放大了。

这些声音并不都出现在同一个频率上。有的是对讲机正常通信,有的可能来自无线话筒或其他音频设备,还有一些始终没弄清楚来源。城市里也有大量Wi-Fi、蓝牙和其他无线设备的信号,它们在频谱上留下各自的痕迹,但不一定能直接听见声音。

我在不同频率之间来回扫描,偶尔就会遇到这些声音。

暑假的高速公路上,几乎每天都能听到自驾车队。他们商量晚上吃什么,明天往哪里走,领队不时提醒后面的车辆转弯、上立交桥。

夏天的周末,还经常收到济南山区车队的通联。领队提醒后面的车减速、刹车、注意弯道,有的车跟得慢,前面还得等。我听着总觉得整支车队像一条长蛇,领队是蛇头,带着后面的车沿着盘山公路一点点移动。

还有一些从山西过来的拉煤货车,经常经过德州。

他们的对讲机频率与本地中继发生冲突。车队接近时,频率上就会出现几个人浓重的山西口音。很多话听不太清楚,大概是几个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聊着家长里短。

负责维护本地中继的友台对他们已经很熟悉了。每次听到这些声音,就会在频率上呼叫,希望他们让一让频率。

最有意思的是,管理员一喊,那边往往就不说话了,也不回应。不久以后,又能远远地听到他们断断续续的聊天声,随着车队离开,声音越来越弱。

这件事反复发生。有时两天听到一次,有时隔上一周。最近天气变冷了,他们经过得越来越频繁,几乎每天或者隔一天就能听到。

守着一个频率,竟然还能大致知道这些拉煤车最近跑得勤不勤。

我还遇到过距离更远的传播。

有一次在楼顶,我收到了来自日本的FM广播。微信群里,青岛的一位朋友也收得非常清楚,我在德州听得同样清楚,石家庄的朋友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同一个电台。

三个相隔数百公里的地方,同时听到了来自日本的广播。

那次传播让我感觉,空中似乎出现了一条很长的线路,从海上向内陆延伸,经过青岛、德州,一直到石家庄。虽然无法确定电波具体走过的路径,但几个地方同时收到同一个声音,让这条看不见的传播通道变得可以想象。

后来,我也陆续收到过韩国和东南亚方向的FM广播。

这一年的监听里,有些声音只出现过一次,有些却反复经过。它们散落在不同的频率上,有时候很近,有时候远得不可思议。

2026.11.02

2026.10.19信号59,然后呢?Signal 59. And Then?

关于业余无线电通联文化的一些观察

“我也没什么事了,先73了,把频率让给其他友台。”

这句话在业余无线电通联里实在太熟了。

交换呼号、位置、信号报告,聊几句各自的设备、天线和功率,接下来差不多就该说再见了。短波上是这样,UV段也是这样。两边刚联上,还没来得及聊点什么,通联就结束了。

最让我想不通的,其实是那句“我也没什么事了”。无线电通联一定得有什么事吗?要是只想和一个陌生人聊聊天,这算不算一件事?

一开始我怀疑这和操作规范有关。现行《业余无线电台管理办法》规定了业余电台的使用范围、通信日志和呼号使用等要求,但并没有规定交换完信号报告就得结束通联。持续交谈当然还是要符合业余业务的用途和相关规定。

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的业余无线电管理规定,也把通信技能的发展和促进国际友好关系列为业余无线电业务的基本目的。

美国业余无线电联盟(ARRL)的入门指南《Making Your First Contact》(第一次建立通联)里,专门有一节讲长时间闲聊,叫 Rag Chew。指南建议从姓名、位置、信号报告和设备聊起,再慢慢展开别的话题,同时也讲了什么时候该简短通联,比如 DX、竞赛,或者有别的电台在等的时候。

ARRL 还有个挺有意思的传统,叫“Rag Chewers’ Club”。这个项目2004年停办过,2023年又以可下载纪念证书的形式恢复,用来认可持续至少30分钟的闲聊。

国内 HAM 社群编的《HamCQ手册》里,也能找到 Ragchew 的介绍,叫“嚼破布”,说的是完成基本信息交换以后,可以接着聊别的。

看来问题不在于能不能聊天,国内也不是完全没有这种交流方式。那为什么很多日常通联里,双方还是习惯交换完信号报告和设备信息就赶紧结束?

我想先分一分无线电的两种乐趣。

一种来自技术:研究天线、设备、功率、传播条件,想办法把信号送得更远。通联是技术实验的一部分,也是检验实验结果的方式。

另一种来自人和人的交流:无线电让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人联系上,他们接下来聊什么,可能比通联距离本身更有意思。

这让我想起传播学者詹姆斯·凯瑞(James W. Carey)在《作为文化的传播》(Communication as Culture)里说的两种看待传播的方式。一种是“传递观”(Transmission View),关心信息怎样跨越空间送到;一种是“仪式观”(Ritual View),关心人们怎样通过传播参与共同生活,建立和维持关系。凯瑞说的不是业余无线电,但这套说法正好能拿来看通联:对有些人来说,把信号送到几千公里外,这件事就已经完成了;另一些人更在意的是,信号到了以后,遇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两种乐趣并不冲突。DX 爱好者也可以喜欢聊天,聊技术同样能交到朋友。

可这样又冒出一个问题:如果并不想和陌生人聊,为什么还要一直呼叫?

细想其实也不矛盾。测一测当天的传播,试着联系一个新的地区,等某个陌生呼号回应,这些本身就能让人满足。也许真正吸引人的不是后面的谈话,而是联上的那一下。就像在街上碰到熟人,打个招呼,并不意味着非得停下来聊半小时,简短的问候也能维持一种关系。

还有一种可能,是长期养成的通联习惯。

科学技术史学者克里斯滕·哈林(Kristen Haring)写过一本《业余无线电的技术文化》(Ham Radio’s Technical Culture,MIT出版社),研究的是1930到1970年代的美国业余无线电群体。她发现,业余无线电不只是技术爱好,还长出了一套自己的群体文化:大家通过俱乐部、技术交流和日常通联,慢慢有了共同的语言、礼仪和做法。新人进来,除了学操作,也在学怎样成为一个被别人认可的 HAM。

她研究的是美国的历史,但群体习惯怎么形成、又怎么被后来的人接过去,对我们也有参考意义。

一个刚接触业余无线电的人,通常先从守听学起。别人怎么呼叫,怎么报信号,怎么结束通联,都会影响他以后的操作。设备、天线、功率、传播条件,都是很好展开的话题,大家有共同的兴趣,也有同一套技术语言。要是他听到的通联大多是这样,自然会以为这就是一次完整的无线电交流。时间一长,一些原本为了提高通信效率的操作习惯,就可能变成群体默认的交流方式。

社会学家雷·奥尔登堡(Ray Oldenburg)提过一个概念,叫“第三空间”(The Third Place),指家和工作场所之外,人们可以随便进去、自然交往的公共场所,比如社区咖啡馆、酒馆、理发店。人们去那里不一定有什么具体目的,日常闲聊本身就是那些地方最重要的事。

借这个概念看,一些长期活跃的直频和中继网络,也起着类似的作用。频率当然不是一个物理上的场所,但它能让一群原本陌生的人,在长期使用中慢慢熟起来。呼号不再只是识别电台的代码,渐渐对应着一个人的脾气、经历和生活。这种关系通常没有明确的开头,也许一开始只是互相报个信号,后来话越来越多,在频率上成了熟人,甚至在现实里也来往起来,一个频率的文化也就这么慢慢形成了。202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信使》杂志还发表过奥尔登堡和 Karen Christensen 谈第三空间的文章,讲日常公共交往场所对社会关系的重要性。

这让我重新去想一个频率的活跃程度。通联数量当然能反映一部分无线电活动,但一个频率能不能一直吸引人,还和参与者之间的关系有关。长期稳定的交流、熟悉的声音、对新人的接纳,都会影响大家愿不愿意再回来。在长期活跃的本地直频和中继网络里,频率往往会慢慢长出自己的社会生态,它热不热闹,不只看覆盖范围,也看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日常的交流和一起形成的习惯。

短波更复杂一些。传播窗口、DX 活动、竞赛和不同地区的使用习惯,都会影响一个频率上的情况。短波上同样有长期固定的聊天群体,只是不同波段的交流文化未必一样。

再回到那句“把频率让给其他友台”。

在繁忙的频率上主动让一让是应该的,公共频率也不属于谁。但如果没有别的电台在等,双方又愿意接着聊,似乎也不必急着结束。有意思的是,互相礼让完以后,频率有时反而安静下来了。

这句话也可能只是一句习惯性的结束语,不能拿来判断对方到底想不想再聊。但它多少能看出一种交流方式:在一些通联里,结束谈话已经成了一套熟悉流程的一部分。

而且频率上的交谈,也不一定只能在最先联上的两个人之间进行。只要守规矩,尊重其他电台的需要,原来的谈话也可以向更多人敞开。比起通联时间长短,我更在意的其实是这种开放。

无线电的公共属性也会影响交流。频率上说的话随时可能被陌生人听到,聊设备和传播比较容易,说到个人经历、生活和看法,就需要一点信任了。互联网又提供了方便得多的私人交流渠道,这些变化有没有影响传统无线电上的聊天习惯,还要再看。

不过,无线电还保留着一种特别的相遇方式。打开电台之前,我们通常不知道接下来会碰到谁。一个遥远的呼号突然出现,两个生活在不同地方、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因为某一次传播联系上了。

1923年,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Bronisław Malinowski)提出过“寒暄性交际”(Phatic Communion)这个说法。他注意到,日常生活里大量看起来没什么实际内容的谈话,不一定是为了传递新信息,它们也在帮人建立和维持关系。这么看,交换信号报告、问问天气,甚至简单地互道一声73,本身就有社会意义,不能因为通联短,就说里面没有人和人的联系。

可这种联系还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我想这才是一直困扰我的问题。

业余无线电本来就有不同的兴趣和目的,技术实验和日常闲聊从来不是二选一。一次只有几十秒的 DX 通联,背后可能是操作者几个月的努力;一次普通的闲聊,也可能让两个陌生人成为多年的朋友。它们都是无线电。

国内的通联习惯到底怎样,我没有足够的数据判断这种现象有多普遍,更不能说别的国家的爱好者就一定更爱聊天,不同频段、地区和群体都有自己的用法。只是对我来说,无线电吸引人的地方,除了技术本身,还在于它给了人一种和陌生人接触的可能。在今天这么方便的通信环境里,这种不用事先安排、也不靠固定社交关系的相遇,依然很有意思。

我并不希望所有通联都变成长时间聊天,也不觉得每个人都得对陌生人有聊下去的兴趣。我只是希望无线电能容纳更多种交流方式,而不是所有谈话都习惯性地停在同一个地方。

只是有时候,呼了半天,终于听到远方有人回答,信号报告刚交换完,对方就准备73了,多少有点遗憾。尤其是当对方说“我也没什么事了”的时候。

其实我也没什么事。

只是想再聊一会儿。

73。


说明:本文基于我个人的无线电实践和守听经验,参考了相关法规和社会文化研究,关于通联习惯的讨论只是个人观察。


参考资料

01|业余无线电通信规范

《业余无线电台管理办法》,2024。

美国FCC:《联邦法规》第47篇第97部分(47 CFR Part 97)。

02|业余无线电通联文化

美国业余无线电联盟(ARRL):Making Your First Contact(第一次建立通联);Rag Chewers’ Club(长时间交谈俱乐部)。

《HamCQ手册》:语音通联和常用语。

03|传播的传递观与仪式观

James W. Carey(詹姆斯·凯瑞),Communication as Culture: Essays on Media and Society,《作为文化的传播》,1989。

04|业余无线电的技术文化

Kristen Haring,Ham Radio’s Technical Culture,《业余无线电的技术文化》,MIT Press,2006。

05|第三空间理论

Ray Oldenburg(雷·奥尔登堡),The Great Good Place,1989。

Ray Oldenburg、Karen Christensen,Third Places, True Citizen Spaces,《第三空间,真正的公民空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信使》,2023。

06|寒暄性交际理论

Bronisław Malinowski(马林诺夫斯基),The Problem of Meaning in Primitive Languages,《原始语言中的意义问题》,1923,收录于 The Meaning of Meaning。

2026.10.19

2026.09.18距离消失以后After Distance Disappears

地方中继的位置、天线、地形和传播,划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范围。距离在这里成了边界,时间又在边界里面慢慢攒出人和人的关系。用得久了,这个范围就有了自己的结构。

后来,原本分散在各地的点通过互联网汇到了服务器上。物理上的中心开始松动,网络上的中心跟着出现了。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中心搬了家,而不只是去中心化。

以前的中心是看得见的,位置、天线、覆盖范围,大概都能感觉到。服务器的中心藏在网络里面,靠节点、权限和连接关系重新划出自己的范围。中心还在,只是不再按地理的方式出现了。

网络把物理距离压缩了,现实里的差别却没有跟着消失。经济、信息、文化还是各有各的疏密。原来地理上的中心和边缘进了网络,也可能换个样子继续存在。地理上的边缘淡了,文化上的边缘会不会反而更清楚,我还要接着看。

以前要解决的是能不能到。距离、地形和传播决定了一次连接能不能发生。网络解决了大量抵达的问题,但连接多了,人参与的方式并没有明显改变。

本来就愿意说话的人,在网络里更容易找到彼此;习惯听的人,进了更大的网络,很多时候还是在听。这种倾向本身没怎么变,变的是本来散在各地的人被重新聚到了一起。

一个地方中继可能很安静,一个大网络却可以一直有人说话。这种热闹不一定是因为更多人开口了,也可能只是原来分散在各地、本来就爱说话的那些人进了同一个空间。说话的还是少数,沉默的还是多数,规模变了,这个比例没怎么变。

距离的变化也松动了一些原有的身份。

地方中继里的关系不只发生在电台上。同一个地方的人可能彼此认识,也可能线下见面。一个人在长期的关系里是什么位置,大家心里大致有数,说话只是这些关系的一部分。到了更大的网络里,这些背景退到了后面,隔得很远的人最先碰到的,可能只是一个声音、一个呼号、一次聊天。

距离把人隔开,有时候也把一个人原来的角色松开了。地方越小,一个人的身份越容易被长期关系定住;距离拉大以后,身份反而有了一点余地。人还是那个人,只是原来那套早就知道“你是谁”的关系暂时不在场了。

地方中继里有一种长期的守听。频率可以很久都安静,人还是待在那里。守听不要求信号马上出现,它只是留着回应的可能。网络把这种等待压缩了。节点和群组可以随时切换,这里没人说话,很快就能换到另一个地方,守听慢慢变成了寻找。

一个地方,靠的除了连接,还有没有连接发生的时候,人还愿不愿意在那儿待着。

以前缺的是抵达,后来缺的可能是注意力,再往后,缺的是维持一段关系所需要的时间。

地方中继的“地方”,一开始来自物理范围,后来被时间一点点加深。服务器没有这种天然的地理边界,但时间还在。如果同一个网络中心持续十年、二十年,它也会攒下进来的人、离开的人、关系和记忆。它会不会重新成为一种地方,现在还说不好。

互联网没有简单地消灭中心,也没有简单地消灭地方。物理中心转成了网络中心,原来的距离被压缩,新的距离又开始出现。无线电只是我观察这件事的一个入口。

【观察材料】

这篇文字来自一段时间里,我对网络和无线电各种连接方式的实际使用和观察。

国内能接触到的几种形态,我都实际用了一遍:八重洲 WIRES-X、MMDVM、国内俗称的“马工盒子”、威诺 N76 加 HT 手机软件的连接方式,还有 FMO。

它们走的技术路线不一样。有的从无线电出发,把网络当成距离的延伸;有的从网络出发,再通过无线电终端接上最后一段;也有介于两者之间的。

我没打算讨论这些设备本身,也不想评判哪一种更接近无线电,它们只是这次观察用到的一组材料。我关心的是这些技术进入实际使用以后,人怎么进来、怎么聚到一起,原来的地理关系怎么变,又怎么在网络里重新长出关系。前面关于中心、距离、边界和地方的想法,都来自这些具体的使用经验。

2026.09.18

2026.09.03地方中继Local Repeaters

一个地方架起一台中继,解决的是覆盖,也给一群人留下了一个共同的频率。

我拿到呼号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本地中继写进手台。后来接触短波、直频,也玩了些别的无线电,但开机以后还是会听听本地中继。省会有,地级市有,很多县城也有。一个地方有自己的中继,好像是件很自然的事。

只是很多时候,打开以后没什么声音。机器还在转发,人怎么不说话了?

我接触业余无线电比较晚,没赶上很多中继最热闹的时候,以前的事大多是后来听老 HAM 讲的。一个中继用了十几二十年,人已经换过好几茬。刚拿到呼号时天天出现的,后来可能就慢慢听不到了:有人转去玩短波,有人离开了这座城市。过几年,频率里又冒出新的呼号。

总有几个呼号是熟的。中继以前在哪儿,用过什么设备,当年谁常出现,他们都知道。机器出了问题,也得有人去管。

大家一开始用中继,当然是因为它有用:覆盖远,移动的时候方便,还有一个大家都知道的频率。

千禧年以后,汽车进了更多人的生活,自驾、越野、车友会、改装慢慢多起来,无线电和这些东西也挨得很近。车队出门要联系,不少人就这样接触了无线电;反过来,也有人先玩无线电,后来认识了车友,跟着出去自驾、越野、户外。本来只是路上说几句,后来又开始折腾车台和天线。很难说到底是谁带来了谁,最后都混在一起了。

中继里聊的自然也不全是无线电。车、路况、去了哪儿,本地哪家馆子好吃,谁刚下班,谁还在路上,机器、天线、功率和信号当然也聊。更多时候其实没什么正事,就是几个人扯淡。机器、天线、馈线、驻波、功率,这些总有聊熟的时候,人熟了,话题也就跑到别处去了。

点名也是中继里一直有的习惯。平时频率很安静,到底多少人在听,其实不知道。机器可能天天开着,人却很少说话。平常碰不到的呼号,到了点名的时候也出来了。呼号一个接一个,熟悉的声音里偶尔冒出一个很久没听到的,或者完全陌生的。原来这么多人都在听。

中继安静,和没人用,不是一回事。点名有时候也就一会儿,报个呼号,说两句,知道人还在,也就够了。

平时收听,我也常停在一些陌生的频率上。刚停下的时候不知道是哪儿,多听一会儿,口音先出来了;再往后,聊天里开始出现地名,哪个县、哪个镇、哪条路,有时还是只有当地人才这么叫的说法。听着听着,位置大概也就出来了。

我开车出门,喜欢提前把沿途的中继写进电台。经过一个地方,调出当地中继,报一下呼号。正好有人回,就说说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有时候城还没进,已经先在电台里碰到当地人了。

不同地方的机器可能差不多,频率里听到的东西却不一样。口音、地名、路况、当地发生的事、今天去哪儿吃饭,很自然地就夹在聊天里。

技术也一直在变。这些年,一些国际无线电厂商也在试着把传统中继和互联网连起来:原来的通信方式留着,在上面再多一条通往更大范围的路。我觉得这个思路挺好,不是把原来的东西拿掉,再换一套新的。

到了中国,情况又复杂一些。无线电和互联网早就混在一起了。很多人第一次知道业余无线电就是在网上,考证、买机器、找资料,看别人怎么玩,也都离不开互联网。从网上知道无线电,后来拿到呼号、开始通联、折腾设备,再把这些发回网上,这样的循环现在很常见。所以中继接入互联网这件事,我很难只把它当成一个技术问题。

今天有些中继设备还在,覆盖也不错,打开以后却很安静。偶尔有人做个信号测试,报个强度,聊几句机器和天线,很快又没声了。可到了点名的时候,呼号又一个接一个地出来了。人还在听,只是不一定天天有话说。

我没经历过中继最热闹的时候,也不想替过去下结论。我只是后来进来的:拿到呼号以后先打开本地中继,后来开车出门,又开始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听。

后来我越来越觉得,“地方中继”这四个字里,要紧的不只是中继,还有地方。

2026.09.03

2026.08.19华北平原之声Voices of the North China Plain

438.500 MHz

我住在山东北部,平时通联和守听最多的频率是 438.500 MHz。时间长了,我对 500 慢慢有了一张自己的地图,是一次次从电台里听出来的。

从我这里往西南,经过聊城进河南,一直到郑州;往山东半岛,从滨州、淄博到青岛,再到日照、烟台;往西北,从德州到衡水、邢台、邯郸、石家庄;往北和东北,是沧州、天津、北京、唐山,再一路往东北去。

往山东南部就是另一回事了。济南和泰山山脉一带的地形挡得很明显,信号再往南走就弱得厉害。对我来说,这也是 500 这张地图的一条天然边界。

这些地方不是天天都能听到。有的常出现,有的要等传播起来,还有的只在底噪里停一小会儿,刚听清呼号,一会儿就没了。

UHF 直频的传播受很多条件影响:高度、遮挡、天线、功率,还有对流层和当时的大气状态,每天能到多远都不一样。有些方向平时很安静,某一天突然起来了,几个隔得很远的地方同时出现在 500 上,过一阵又一起消失。

地图上标着这些城市在哪儿,无线电每天重新告诉我,今天能到哪儿。这也是我喜欢 500 的原因。

今天人和人的联系几乎都可以交给互联网,隔几千公里,拿出手机就能说话,距离已经很少是通信的问题了。可在 500 上,距离还在。高度不够就是不够,传播没起来,再远的地方也只是一片底噪。

一个几百公里外的声音从噪声里慢慢出来,忽强忽弱,说了几句,又掉回去。距离就在这些衰落、失真和断断续续的声音里。

有时候我能听见一个远方台,他却听不到我。正常呼叫没人回,我就停下来接着听。可能是高度、天线的问题,也可能只是那一刻传播不对称。我知道他在那里,只是我的声音还没过去。

你喊不到我,那我就为你呼喊。这里的呼喊不是反复占着频率。今天没完成的通联,也许换个时间、换一次传播,还会碰上。

500 最吸引我的,也正是这种意外。一个人下班开着车,本来只想叫一下附近的友台,碰巧传播起来了,他的声音被几百公里外的人听见。他没打算去那么远,是声音自己去的。

华北平原上的 500 每天都有这样的事。有人开车时守着,有人回家打开固定台,有人在楼顶架天线,也有人带着设备上山。传播起来,远处的声音一下子多了;传播落下去,又只剩附近几个人,或者一片底噪。

500 也有乱的时候,干扰、占用、抢话、吵架都有,大家对公共频率的理解和使用习惯也不一样。这些不用回避,它们本来就是 500 的一部分。

华北平原上还有很多民间攒下来的无线电经验。天线怎么架,馈线怎么走,高度怎么找,方向怎么调,很多东西最后都得自己动手。一个远方信号能到这里,背后可能是另一个人在楼顶反复调了很多次。

这里没有一张谁统一建起来的“438.500 网络”。山东、河北、河南、京津和周边,一个个 HAM 在各自的位置上架起天线。楼顶、汽车、山头、阳台,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地方,因为停在同一个频率上,慢慢连到了一起。

500 也没有固定的边界。平时可能只有附近几十公里,传播起来以后,山东、河北、河南、京津,甚至更远的声音一起进来;条件一变,它又缩回去。它就这样在华北平原和山东半岛上空,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还有时间留下来的东西。从九十年代、两千年代到今天,电台换了好几代,通信方式也变了很多,但在 500 上,老设备还在响,新设备也不断进来。一台用了很多年的模拟电台,一台今天刚买的数字手台,只要回到 438.500 的模拟模式,就还能听见彼此。有人用很便宜的机器,有人用很贵的设备,远方信号起来的时候,这些差别就没那么要紧了。频率可不管你的电台值多少钱。

很多习惯也是这样留下来的:有人呼叫就回答,弱信号出来了多等一会儿,没听清就请对方再来一遍。没人专门说这是传统,大家只是一直这么做。

时间久了,438.500 MHz 也就不只是一个数字了。谁常出现,声音从哪个方向来,什么口音,谁总在路上,谁平时只是守听,这些都慢慢留在了频率里。历史并没有完全过去,它还在发射。

现在业余无线电有很多互联网互联的方式,我并不排斥。只是 500 还留着另一种连接。这里没有在线名单,也没人告诉你远方的声音什么时候出现。传播不好就是听不到,没人回就接着等。

我们太习惯马上得到回应了。500 却还留着等待、失败、偶然,还有很多没有下文的呼叫。所以当一个几百公里外的声音真的从底噪里出来,我还是觉得很奇妙:一个人在远处按下 PTT,声音从他的天线出去,穿过空间,到了我的天线,在我的房间里重新变成一个人的声音。我们对这件事太熟悉,常常忘了它本身有多不可思议。

500 能一直存在到今天,靠的还是这些具体的人。有人架天线,有人调设备,有人找高度,有人开车时听着,也有人只是安静地守听。这里有乱,也有争执,但总还有人愿意回答一个陌生的呼号。

没有谁拥有 500。大家只是在这里,给别人的声音留一点地方。

2026.08.19

2026.08.14摩擦Friction

我接触无线电以后,有一件事情一直让我感兴趣,就是工具改变以后,人也会跟着改变。

从九十年代开始,中国很多城市县城陆陆续续搭建起自己本地的业余无线电中继台。我所在的山东也是这样。一个地方有几个爱好者,大家想办法找一个比较高的位置,有的是当地最高的楼,有的是自己能够找到的楼顶,然后架天线、放设备、接电源,把中继做起来。

这件事情今天看起来并不复杂,但真正让它长期工作并不容易。设备坏了要修,天线有问题要上楼,覆盖不好要调整,停电了还要重新处理。中继不是装上以后就结束了,后面一直需要有人管。

慢慢地,一个地方就围绕这台机器聚集起一群人。

有人每天在上面讲话,有人只是听,有新人买了一部手台,别人告诉他频率,很快也就进来了。大家讨论谁的位置好、谁那里信号差,开车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还会试试能不能打回本地的中继。

这里面有一个很具体的东西,就是距离。

中继在那座楼上,它能覆盖到哪里基本是有边界的。出了这个范围,可能就听不到了。想再远一点,就要换位置、增加高度、调整天线,或者寻找另外一个中继。

后来互联网进入无线电以后,这件事情开始变了。

现在一个很小的网络盒子,甚至一块树莓派加上一些设备,就可以让手台通过互联网进入另外一套通信网络。原来需要通过天线、高度和传播解决的问题,有一部分可以直接绕过去。

从使用上说,这当然方便得多。以前可能要折腾很久才能解决的问题,现在接上网络就可以完成。

但我后来发现,改变的不只是距离。

原来守着中继的那些人,慢慢变少了。有些中继还在那里,但是没有以前那么热闹。新的爱好者也不一定需要先进入本地中继,他可以买一个盒子,用另外一种方式进入无线电。

这让我想到胶片相机变成数码相机的时候。

数码相机解决了胶片很多实际的问题,但它改变的并不只是成像方式。拍照的数量、看照片的速度、保存照片的方法,甚至一个人按快门时的心理都会跟着改变。后来到了手机,变化就更大了。

工具一旦改变,围绕工具形成的习惯也会一起改变。

最近我对这件事情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因为我发现自己也开始同时玩很多东西。桌子上可能放着接收机、相机、录音设备,还有其他器材。有时候一天过去,每一个都碰了一下,但好像没有真正进入任何一个东西。

拿起来,开机,拨弄一会儿,满足了一点好奇心,就放回去了。

我后来才意识到,这已经很像今天使用手机的方式。我们习惯了不停地切换。一个东西如果不能很快给出反馈,注意力就很容易跑到另外一个地方。

无线电偏偏经常不给反馈。

有时候晚上打开接收机,扫了很久,什么都没有。一个频率听十几分钟,还是只有底噪。换天线,换位置,第二天再来,可能还是一样。传播好的时候又完全不同,一些前几天不存在的信号突然出现了。

这种东西急不来。

我以前不会把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最近才慢慢觉得,架一个中继也好,等一个信号也好,拍一卷只有三十六张的胶片也好,它们中间都有一些今天的工具一直想帮我们去掉的东西:麻烦、限制、等待、失败。

我把这些东西暂时叫作“摩擦”。

摩擦当然不是越多越好。没有必要为了怀念过去,故意把一件简单的事情重新变复杂。互联网也没有毁掉无线电,它只是创造了另外一种无线电生态。

我感兴趣的是另外一件事:当一种工具把原来的麻烦解决以后,那些依附在“麻烦”上面的行为会去哪里?

以前为了维护一个中继,人会认识另外一些人;为了听一个远距离信号,会在那里等很久;为了弄明白一台机器,会反复使用它。目的当然不是为了等待,也不是为了麻烦,但这些时间真实地存在过。

现在很多东西不再需要这些时间了。

最近我监听的时候,会故意让自己在一个频率上多停一会儿。没有信号的时候也不马上离开。有时候还是只有噪声,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这和我最开始玩无线电的时候不太一样。以前总觉得找到东西才算有结果,现在慢慢觉得,没有找到东西的那段时间,也属于这件事情本身。

2026.08.14 · 杭州

2026.08.02抵达Arrival

无线电改变了距离。

在很长的历史里,距离是一件很具体的事。两个人隔着一千公里,就意味着身体到不了,声音到不了,两个人的日子也很难在同一个时间里发生。想见一个人,身体就得真的走完这段路。

无线电改了这一点。声音第一次可以大规模地离开身体,在看不见的空间里传出去。人留在原地,他的声音却能越过城市、海洋和国界,在另一个地方响起来。

从无线电到卫星、移动通信、互联网、5G,我觉得它们是同一件事的延续。技术和传输方式一直在换,后面那个愿望却很老:人想要抵达彼此。

我们发明的工具越来越多,到另一个人那里要花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一封信从前要走几个月,后来是几天、几小时、几分钟,到今天,等待几乎从通信里消失了。谁都可以用一台设备把文字、声音、图像和自己此刻的状态发给全世界。我们随时能找到一个人,也随时可能被人找到。在通信上,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被压得很小。

可我一直在想,我们消掉的到底是什么距离?

物理距离越来越不要紧,另一种距离却还在。一个人在通信上可以离你很近,在真实的关系里却可能离你很远。你能看到他的头像、文字、声音和视频,知道消息已经送到,甚至知道他正在输入,但这不等于你真的到了这个人那里。

无线电也让我重新去想“抵达”这件事。我们早就习惯了把信号到了当成人到了,可信号毕竟不是人。

一个人的声音进入通信系统,第一步是离开身体。它被变成电信号,经过调制、编码、压缩、发射,在空中传出去,再被另一台机器接收、解码,重新变回声音。通信技术不断让这个过程更准、更快、更远、更稳、更清楚。

可人和人的交流里,还有很多东西不在信息里面。面对面的时候,我们收到的除了话,还有身体、眼神、动作、呼吸,开口前的犹豫,说到一半的停顿,两个人之间真实的距离,以及待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方的那种感觉。这些东西很多都很难被完整地编码,也很难完整地传过去。

所以我会想:一个人被变成信号以后,还有多少“人”能到另一个人那里?

我并没有因此排斥技术。无线电本身让我着迷了很多年,通信可能是现代文明里最神奇的事之一。我们造了这么庞大的一套系统,让一个人的痕迹离开身体,在看不见的空间里传出去。

今天我们已经活在一个一直在发、一直在收的环境里。城市除了楼、路、车和人,还有一层看不见的空间,无数信号从我们的身体和设备旁边穿过:有人在发声音,有人在传数据,机器在彼此确认,卫星从头顶经过,基站罩着整座城市。很多系统时刻在工作,只是我们平时感觉不到。

我打开接收机,在频谱里移动,面对的就是这一层。

有时候能听到一个人的声音,更多时候是一些很难分辨的东西:载波、噪声、脉冲,漂移和衰减,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信号。

这里面到处都是人的痕迹。一段信号说明某个发射源曾经在那里,一次脉冲说明某套系统正在运转,一段断掉的声音说明某个人曾经说过话。等它们到我这里时,人的身体已经不在了。我收到的,是走过了距离、设备、传播环境和时间之后剩下的东西。

我很少只去找清楚的信息,更多时候会停在噪声、漂移、失真、断裂和沉默这些地方。通信系统总想尽量减少它们,因为它们会让信息不完整。但听久了,我发现它们记下的正是传播本身。

信号从来不是在一片空白里移动的。它要经过建筑、天气、地形、大气、电离层和复杂的电磁环境,也要经过真实的时间和距离,一路被改变,最后才到这里。所以监听对我来说,也慢慢成了对距离的观察:我听一个信号是什么,也听它一路经历了什么。

把这种观察放回人和人的关系里,我又回到了一开始的问题:我们一直在造消除距离的工具,可我们真正想消除的,到底是不是距离?

人和人的关系里本来就有等待,有距离,也有沉默。身体很难被完全替代,因为它没法像信息那样被压缩、复制,再一下子送到另一个地方。

今天我们的连接能力已经非常强,几乎随时能联系上任何人。也正因为这样,那些传不过去的东西,我越来越在意。声音成了信号,表情成了图像,情绪成了文字,关系成了在线状态,一个人越来越多是以这些能被传输的样子出现在另一个人面前。那些没法变成信号的部分,去了哪儿?

通过无线电,我想找的也不只是某个频率上的声音。我想知道的是,经过传输之后,我们还剩下什么;在变成信号之前,我们原本有什么。

2026.08.02 · 乐陵

2026.07.24城市的第二层地貌The City’s Second Terrain

每次监听,都是从一片背景开始的。

大多数时候,耳机里没有清楚的通联,只有一直都在的背景声。它不像语言,也不像旋律,更像数据。听久了,会觉得像一些不停重复、不停变化的几何图形,疏密不同的纹理铺开、盖住彼此、互相干扰,在频谱里慢慢流动。

我听到的,几乎都是人留下来的东西。

有些还认得出内容:一句没说完的话,一段一闪而过的环境声,远处某个房间里的回响。更多的已经没了原来的意思,传播、泄漏、反射和干扰搅在一起,最后成了一些分不清来源的纹理。

我很少专门去找这些声音,多数时候只是待在里面,看它怎么变。

这些声音不是一个个孤立的。它们混在一起,成了一层一直都在的背景,记下的是这座城市日夜运转留下的东西。

这一层平时很少有人注意。街道、楼、灯光都能直接看到,它却一直浮在城市上面。有时候很稠,过一阵又松下来;不同的结构叠在一起,也会空出大片几乎什么都没有的间隙。它跟着整座城市的运转慢慢起伏,像一种只有待得够久才能察觉的天气。

我们平时看到的城市,是街道、楼和各种设施。在它上面,还有另一层一直在变的纹理。人在活动,城市在长,这一层也跟着变。

我开始把它看成城市的第二层地貌。

2026.07.24

2026.02.14电磁作息Electromagnetic Hours

我把自己的监听时间慢慢调到和太阳的周期同步,把这种作息叫作“电磁作息”。

一天里不同的时间,电离层的状态时刻在变,各个波段的传播条件、能收到的东西也跟着变。频谱不是一直一个样子的,它也有自己的时间和节奏。

按这个节奏听了很久以后,我慢慢感觉到信号的分布和太阳活动之间有些联系。这些变化不一定每次都能用数据说清楚,但传播距离、噪声的样子、信号的多少都会变,听多了,凭经验就能感觉出来。

这让我想到人的作息。电磁环境也有自己的周期,受外面的能量影响,在不同时间是不同的状态。人留下的电磁痕迹和自然产生的辐射背景,也都按各自的规律出现、消失。

所以对我来说,监听也是花很长时间去看这些节奏怎么变。

人的作息早就不跟着太阳走了。电灯、网络和随时在线的设备,让什么时候做什么都可以,按太阳的周期去听,反倒成了一件要刻意去做的事。我们一直在选更方便的办法,又让方便不断升级。这条路走到最后,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2026.02.14

2026.01.28 / 02.03接口Interface

除了人发出的通信信号,自然的电磁活动也始终在场,和人造设备的电磁泄漏日夜叠在一起,成了一片信号场。它不是为了“被听见”才存在的,有没有人去接收,和它存不存在也没有关系,可它时刻穿过人的身体和周围的空间。长期监听以后,我慢慢意识到,电磁环境除了用来通信,它本身就是一套持续运转的基础结构。人只是碰巧能接收到其中一小部分。

面对这些信号,人基本只能单向接收。我们没法和它们对话,只能监听、记录,再通过有限的几个频段,把其中一点变成声音。所以对我来说,监听更像是被动地暴露在里面,而不是主动去拿什么东西。

缺的其实不是信息,是我们感觉到它们的能力。很多信号非常弱,又被城市设施和电子设备的宽带干扰盖住。要分辨它们,需要更灵敏的接收、更长的监听时间,也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所以监听慢慢成了一种对感官的训练:把周围的噪声降下来,把时间拉长,让注意力停在这些很小的变化上。听上一段时间,会开始在连续的背景里发现一些结构、节奏和反复出现的样子。

这也让我重新想“环境”这个词。和这些一直存在的电磁活动比起来,人的一生,还有人能感知它们的那点时间,都太短了,两边的时间尺度根本对不上。环境除了我们熟悉的地理和气候,还有始终在运转的频谱和那些看不见的信息流。长期听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早就超出了技术操作,更像是在学着和这些不属于人的信号系统待在一起。

实际做的时候,我一直碰到一个矛盾。我用实地录音的方式工作,会对收到的信号做剪辑、组织和声音化处理。这些都是人为的。它让原来很难察觉的东西能被听见,同时也改变了材料本来的样子,我的叙事和审美判断也跟着进去了。

而我听到的大部分东西,其实都是人自己留下的技术痕迹:通信的残留、设备的噪声、基础设施运转时的副产品。监听不一定是在和什么外面的存在对话,很多时候,它只是对当下电磁环境的一次长期记录。这些信号很难简单地算作语言,也很难算作噪声。它们就在那里,只是还有很多地方我们没听懂。

所以我把接收的人当成一个接口,或者一个放在电磁环境里的传感器,而不是一个表达的主体。很多时候我们能做的,只是接收,然后试着辨认正在发生什么。

人始终生活在自然形成的和自己制造的电磁痕迹里。这个项目做的,就是待在这层痕迹里长久地听下去,并且尽量少翻译。

2026.01.28 / 02.03

2026.01.22 / 02.08空频Empty Frequencies

在二十世纪末之前,无线电频谱还比较稀疏、透明。远距离信号传得清楚,闪电、太阳活动、宇宙背景噪声这些自然电磁现象,也是无线空间里重要的声音来源。那时候,“空频”是真的存在的。

后来电子技术和城市基础设施发展起来,电磁环境变了很多。开关电源、手机充电器、LED 灯、电源适配器、路由器,还有各种数字设备,不停地往周围放出宽带干扰。这些来自日常生活的微弱信号一层层叠起来,慢慢成了一层稳定的人造底噪。电磁空间也就越来越稠,越来越浑,很难听穿。

在很多城市里,原来意义上的“安静频段”正在消失,频谱上常年盖着一层背景干扰。这些变化平时看不见、听不到,但它们就在我们生活的环境里。

射频焊接的时候,我也在不同的频率上听。频谱里不断冒出数字、说话声、地磁扰动、回声和镜像,自动播报、占线音、工业设备残留的信号也一遍遍叠上来。人通信留下的痕迹和太阳辐射的能量背景同时在那里,技术的、自然的、身体的节律都在这个空间里发生。

无线电从来不空,它一直很忙。在这片不停振动的空间里,交流、干扰、较劲和误读不停地发生,我们只是其中一个短暂的接收端。

我用宽带接收机、天线和移动监听,长期采集、记录这些看不见的电磁活动,再把其中一部分变成声音。

我没打算去消除噪声。噪声就是这个时代留下来的东西,也是我工作的材料。这些声音里有污染,有信息,也有干扰,它们也在记录我们正在过的这个时代,时间长了,会拼出一幅当代社会的电磁肖像。

把这层一直都在、却很少有人注意的背景变成能听见的声音,是我记录技术环境的一种办法,我把它当作一种电磁考古。

2026.01.22 / 02.08

00.0/ 60.0
— 静默中silence